那股热度,从入冬就没退下去。
省城这几条街上,但凡凑着饭桌、茶楼、澡堂子,十个人的话头有九个都绕不开股票。
先是工薪族攒了几个月的工资往开户大厅里冲,再是退休的老工人把存折翻出来,报出个“全仓买进“的名头,连菜场里卖豆腐的寡妇,都学会了盯着柜台那台大肚子电视机里的红绿线,跟着一会儿拍大腿一会儿叹气。
李享知坐在办公室里,隔着玻璃看楼下那条排到储蓄所门口的长队,心里那根弦,越绷越紧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行情能到哪。
他是太知道了——正因为他亲眼见过这条街再往后一年是什么光景,才比谁都不愿意让自家那几个铜板,跟这些人一起泡在那口翻滚的锅里。
头几天,他还没太动。
那几只以李小芳名义进的票,本钱不大,涨得也算稳当,权当是让女儿练练手、见见世面。
小芳每天把当天的行情表拿进办公室,一笔一笔记在那本蓝皮子的本子上,脸上倒是难得的松快:“爸,这几只又涨了。
照这个势头,年前怕是能翻上一番。
“她说着,拿笔尖在数字下头划了一道,“您要不要再往里加点?
我算了算,账上现金宽裕得很。
“
李享知靠在大班椅里,没接她递来的行情表,只问:“你觉得,是它还能涨多少要紧,还是它什么时候会回头要紧?
“
小芳一愣,笔悬在半空:“爸,正涨得凶的时候,谁去想它什么时候回头啊。
“
“等它真回头,就跑不掉了。
“李享知把茶杯挪到一边,“你明天,去把这四只里的三只,一点一点往外腾。
不用一口气全出,隔一天出一部分,别让人看出来。
“
小芳这下真愣住了,抬起头看着他:“爸,涨得好好的,您这是……怕它跌?
“
李享知没有立刻答她,只望着窗外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:“我怕的,不是它跌。
我怕的是,大家都知道它要跌的时候,谁也走不掉了。
“他顿了顿,“你听我的,先腾。
剩下一只小的,留着给你看盘,别的都了断了。
“
小芳到底是他一手带大的,做账的人心细,听出父亲话里有话,也不再追问,只重重应了声“哎“,转身去安排。
可他那句话,连他自己都说不周全。
他总不能跟女儿讲,前世那篇《人民日报》的评论员文章,会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早上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,把满城的狂热浇成一地鸡毛。
他更不能讲,自己闭上眼都记得那几天报纸头版通栏的标题、那几条评论员文章分栏的黑体字,记得证券公司门口被砸破的玻璃、还有那些攥着存折蹲在墙根直抹眼睛的男男女女。
这些话,他一个人压在心底压了十几年,没法对任何人说,也没人信。
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,让一家人早一步,从那口越烧越旺的锅边退开。
这几天里,他没少听那些往热处挤的人说话。
茶楼里,两个戴眼镜、夹着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的人,正唾沫横飞地算着“满仓哪只票翻倍“,说到高兴处,眼角都是红的;银行门口,一个刚退休的女职工,攥着刚取出来的两张票子,跟人炫耀说自己女婿替她“加仓加对了“;连厂里新招的那个文书姑娘,工间休息都在偷偷翻一本花花绿绿的炒股小报,眼睛亮得像能点着火。
李享知看在心里,没有一句劝阻。
他深知,这年头劝一个红着眼的人“轻一点““冷静点“,比劝一个饿了三天的人“少吃两口“还要难——不是道理不通,是眼前那块肥肉,把人的眼都晃花了,谁还顾得上听底下那句“当心烫手“。
他把这一桩桩都记在心里,晚上回家,也不动声色。
吃饭时小军提了句“爸,我听人说现在满大街都在炒股,咱家咋不动一动“,李享知只夹了一筷子菜,淡淡说了句“风口上的饭,谁抢得着谁的;咱家不缺这一口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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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1章 人民日报那声雷(1/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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